众人皆愕然,柳嫣作为当事人之一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立在原地,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林母那渐渐没了生气的躯体,大脑一片空白,仿佛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已消失。
此前,柳嫣满心都想着要为林羽和周惠意讨回公道,万万没想到,事情会发展到这般惨烈的地步。
她嘴唇颤抖着,想要说些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般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柳嫣恍恍惚惚不知何时被秦瑶牵着走出的大理寺,阳光洒在身上,却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。
身后的裴禹小跑几步追上来,一把扯住柳嫣的衣袖,没有落井下石,反而温言道:“今日之事太过突然,谁都不想发生这种事情。你作为讼师,应当知晓公堂之上只分讼事双方,这绝非我的本意。”
“裴讼师慎言,我柳嫣还没有那般不明事理,你我各代一方,输赢只为讼方利益。”柳嫣冷着脸,用力拨弄开抓住衣袖的手,淡漠道:“我只是在想法度何在?良心何在!”
裴禹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避开柳嫣的目光,低声道:“柳嫣,我只是依照呈上的证物和证人供词陈词,这是讼师职责所在。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。”
柳嫣心烦意乱,烦躁地挥了挥手,“你不必多说!各司其职,我与裴讼师本就不是一路人,你也不必像我猫哭耗子。”
做讼师这一行与医者相同,需得放下自己那不值钱的同情心,理性去看待这世间万物。
说是冷漠也好,无法共情也罢。
这个职业就是不能将自己代入讼事方的身份与事件中,输就是输,懊悔与自责换不回两条鲜活的生命。
柳嫣没空与裴禹自怨自艾,跟个只有几面之缘短暂交锋的男人在这儿哭哭啼啼,诉苦世间不公。
算了吧!她压根就不是这种性格的人。
裴禹也听惯了她的冷言冷语,无奈道:“是我的不是,小看了柳讼师的气量。”
柳嫣倒是诧异,每回见面都吊儿郎当的裴禹赢了官司,本该与她嘲讽几句,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,装的还真像那么回事,一本正经的反而有点不像他了。
道理都懂,但她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,沉默了数秒,装模作样道:“裴讼师果然名不虚传,颠倒是非黑白的手段真是了得,小女子佩服!”
言下长叹一声,甚有无奈之意。裴禹深深一揖,正色道:“承让,承让,裴某实是受之不武。”
柳嫣冷笑一声,两厢无言,便自行离去。裴禹看着她那倔强的模样,心中竟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,有欣赏,也有无奈。
街道上,人来人往,喧嚣依旧,可裴禹的心中,却莫名地涌起一阵孤独。
好戏散场,看客们均已离席。
林父咆哮公堂辱骂官员,被判“侮辱官员”。这种罪说重则重,说轻则轻,全凭主审官的一念之差。
周崇冷静下来也觉理亏,又鉴于因林母自裁当场死亡,夫妻二人结局凄惨,便从轻处理,免于杖责、监禁数日,以儆效尤;
刘家得知次子被伤,差点丢了性命。坐地就要将林大力剁了喂狗,还是裴禹其中周旋。
他的意思是:你刘家被儿子闹了一通后本就名声不好,得饶人处且饶人,还不借此做个顺水人情,也能彰显刘家胸怀广志,博个良善体恤的好名声。
吏部左侍郎刘忠良一想,的确是这个道理。自己的儿子什么样子,他最为清楚,若真赶尽杀绝,难免落人口实,大手一挥,听了裴禹的建议,这件事便就此了结。
连续几日柳嫣整个人都厌兮兮的提不起精神,回想起与林母相识以来,那哀戚的面容、执念于儿子之死的林母,柳嫣只觉得心如刀绞。
她恨自己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,没能在公堂之上力挽狂澜,让真相大白于天下,反而眼睁睁看着林母走上这条绝路。
便将情绪化的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出门,秋月和百灵有心而力不足的请来秦瑶帮忙开解。
秦瑶也来看过几次,可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就断了话题,这两日也不常往这儿跑了。
又过三日,京都连着下了几场大雨后也终于放晴。秦瑶带来林大力出狱的消息,“所以你去还是不去?”
说是要把林父关上个个把月,结果不到一旬便将人放了出来,林大力妻儿尽丧,独留他个中年汉子在世,没了念想,就想着将妻儿的尸首运回乡下祖坟,落叶归根。
柳嫣微微一怔,回过神来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去,当然要去。林大力吃了这么多苦,我怎能不去送他?”
秦瑶点了点头,“这就对了,咱们也是尽人事,问心无愧,你老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。”
柳嫣轻轻叹了口气,“道理我都懂,只是于心不忍,本来胜算很大的案子却变成这个样子。”
秦瑶心疼地看着柳嫣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柳嫣,这不是你的错。那公堂之上,本就被权贵们把控,裴禹之流颠倒黑白,我们能做的实在有限。”
柳嫣咬了咬嘴唇,眼中泛起一层水雾,“可我是讼师啊,我本应让真相大白,让恶人受到惩罚,可现在林羽枉死,林母绝望自尽,林伯父也失去了一切,我我怎么能原谅自己?”
“你别这么想,咱们已经尽力了。”秦瑶着急地说道,“而且你若是再不回去,堂里恐怕真要把你除名了。”
柳嫣有些惭愧,“我省得,前几日就缓过来了,叫你跟我担心这几日,人都见瘦了。我不过是在想怎么能保下来周惠意。”
周惠意本是无辜,却因这案子被牵连入狱,如今林氏一家已然这般凄惨,她实在不忍心再看着他蒙冤受苦。
秦瑶喝了口茶水,轻松道:“放心好了,周惠意死不了,不过活罪难逃,被流放儋州,永不得入仕。”
“有人帮忙周旋?”柳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“是谁?难道是裴禹?他之前在公堂上那般颠倒黑白,现在又为何要帮周惠意?”
秦瑶摇了摇头,“不是裴禹。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,只是听老陈说是朝堂上的一位大人,看不惯刘同理的所作所为,才暗中出手相助。”
柳嫣觉着人只要活着总比什么都强,周惠意也算是‘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他而死’的最好结局了。
又是一阵沉寂,秦瑶忽然拍了一下脑门,赶忙从袖口里取出孟大福送到正和堂的帖子,说道:“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。孟大福前些日子送来了这帖子,说是邀你去他府上一聚。”
柳嫣微微皱眉,眼神中透着疑惑,“孟大福?他怎么突然邀我去府上?”
接过帖子,一看,原来是孟大福有个案子需要她帮忙。柳嫣撇撇嘴,他那般的人物,怕也不是什么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