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京官场人心惶惶,并非前线打了败仗,而是皇帝龙颜大怒,果真将那些十月初八后接触过天仙的官员全部革职。眼下就要展开三年一次的京察,众多京官都在担心吏部和都察院是否会借此大做文章,把过往三年的天仙接触记录全翻出来。
同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一,徐家府邸门庭若市,车马如龙。在一座需要孩童翻身而过的门槛内,客人是清一色的京官,品秩最低的官员都是个郎中五品官。通过京察,优秀的六部郎中们可外调各州布政使司参政或按察使司副使。若得皇帝赏识,可直接升任内阁侍读学士。
朝廷未来栋梁云集于徐府,一来是给辅大人徐恺之贺寿,二来是打听京察内情。主掌官员考核的吏部尚书一职本由黄涛担任,结果在他主动辞官养老后始终空悬,而都察院御史宋鹤卿早说过京察期间不接见任何外客。那么负责票拟且威望极高的徐辅就成了他们眼中的一杆大旗。
徐家的幕后家主徐应山不会露面,毕竟是早该在几十年前就死去的人,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缺席晚辈的寿辰。在这种人声沸鼎的场合,他通常会在不用来接待外客的书房里。翻着书,听着众人言语,时不时往外一瞧。
明话暗语,直言不讳,旁敲侧击。徐应山听出许多不只是贺寿道喜的话语,更加确定了天庭与朝廷的关系进一步恶化。越是在这种关头,徐家就越是要忠于朝廷,不然整个徐家都将成为姚家垮台的陪葬品。
“进。”
来人是徐恺之次子徐令闻,他手捧一精致木盒,双手奉上道:“这是家父孝敬老祖宗的寿礼,请老祖宗过目。”
“今日是他的生辰,想尽孝道也该改日才对。”徐应山一脸欣慰打开木盒,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刻印“百年人瑞”四字的石雕。
徐应山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那不大合适的四字,是石雕的材质。这种带有灵气的石料产自天门山,而天门山又是天庭和历代朝廷双重钦定的圣山。没有和天庭天官的这层关系,是绝不可能搞到这种石头的。
“你父亲还有说什么?”
徐令闻回话:“有。家父说不知老祖宗具体年岁,只知已过百年。若这件孝礼不讨老祖宗喜欢,退回便是。改日老祖宗寿辰,定会献上符合老祖宗心意的孝礼。”
此举是徐恺之举棋不定,特来问老祖宗示下,他岂不知?徐应山盖上木盒,退回了孝礼,还说道:“告诉你的父亲。为人臣,忠孝当先。他的孝心我领了,去吧。”
徐令闻如实传话,正在与外客陪笑的徐恺之听了后面不改色,让徐令闻与长子徐令博一起接待外客。自己则去了一栋静雅别院。
院中种植了十数株产自家乡的柯亭竹,清香无比,骨节分明。即使在冬月,照样绿意盎然。这是祖辈们留下的家风,寓意为官清芬,节节高升,不畏寒霜。
早在这栋静雅别院中等候已久的内客,才是徐恺之真正想见的客人。他们就像这外头的竹子一样,都是被徐家悉心培养,步步高升的在京官员。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的铁徐党。
这铁徐党当中,属工部尚书李孝玄官位最高。掌管天下城池修浚、屯田政令,参与军器制造。在当下大局,这官职远比太平时期要来得重要。
见徐恺之疾步而来,李孝玄起身道:“徐大人,眼下就要开展京察,您在家中大摆筵席,我恐那两宋会借题挥呀。”李孝玄所说的两宋,一位是都察院御史宋鹤卿,另一位是吏部侍郎宋元贞。永泰末年乃至同光前十九年的内忧以各位奸臣老臣逐步退场为结果,两宋一徐,是朝堂上呈现的新格局。
徐恺之道:“无妨无妨。今日是我的五十寿辰,连那宋元贞都送来‘福寿双全’四字,人家的行楷可是天下闻名啊。至于宋鹤卿这个铁面公,现在不照样得称我一声辅大人?李大人不必担忧自己的仕途,专心国事便好。”
他的话就如同一剂定心丸,让那些匆忙起身相迎的朝中大员安心坐下。众人坐定后,一位兵部主事说道:“高抚军来信,说杜亮久攻不下剑门郡,伤亡过半。即使天界现在知情不报,但这则战报也快要入京了。大人,是否建议他们退兵?”
徐恺之道:“退兵?不可半途而废。剑门郡乃妖军命脉之枢纽,我军破局之关键。我会奏请皇上暂缓对邢州妖兵的合围,抽调出一些兵力去增援剑门战事。在剑门郡收复之前,台州的军饷军器不能有一丝迟缓。”
“那凉州方面呢?”
听到凉州,徐恺之就想起了那位敢在朝堂上主动请战的劲敌,如今的大将军余兴楷。虽说天峻失陷有他的一份责任,可仍是撼动不了他国之重器的地位。
“我现在倒是真心希望大将军能打赢几场大仗。妖兵主力全都集结在凉州东北,还听说连那个老妖王都驾临前线。真能打痛妖兵,这次妖族南侵差不多就结束了。军饷军器一样不得容缓,大将军要是有什么新要求,尽量满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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暂时议完了军国大事,大理寺卿道:“那个夏琏,为老不尊。收了大批宗门修士,派出去几乎全是中下实力的修士。对于前线杯水车薪,对他自己却是收买了大量人心。现在又差人大肆抓捕与天仙见面的官员。有这种虫豸,中兴难矣。”
刑部尚书夏琏,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老面孔。在皇帝即位之初就以逢迎君意而节节攀升,一连经历了几场风波都能笑到最后,堪称官场不倒翁。但比起徐家这棵参天大树,还是逊色了许多。
徐恺之笑道:“皇上现在不满于天庭知情不报,故而迁怒于和那些下凡天仙接触过密的官员。他一个刑部尚书还能怎样,腆着老脸去给那些蠢货求情?”
众人闻言大笑。自从徐恺之进入朝廷中枢的这些年来可谓顺风顺水,现在黄涛走了,余兴楷离京,虽然回来了一个老尚书石清源,但徐党皆知此人不足为惧。他一人如日中天,其余党羽也跟着鸡犬升天。徐恺之对李孝玄说的“专心国事便好”,何尝不是让在座的各位放宽心?
只要皇上还想稳坐江山,那就离不开他们。那些言官、翰林骂他们权臣奸臣,更有人抬棺死谏。但试想一下,要是没了他们这群权臣奸臣,朝堂上还有几个可用之人?其实大魏早就在同光五年的内战中亡了,现在世人看到的只不过是它腐烂的过程。苍天会曝晒它的尸体,豺狼会分食它的骨肉。泱泱徐党,也只不过是众多豺狼中一匹懂得为它掩盖腐臭的老狼。
刑部侍郎在笑过之后,谨慎进言道:“徐大人,夏琏和宗门各大长老关系密切,会不会使人与天仙暗中牵线搭桥?既然有皇上明旨在前,要不要借此机会……”
徐恺之抚须挑眉,老神在在道:“贤侄,你所图不小嘛。夏琏对皇上阿谀谄媚,对他人百般苛责。不止我们,别人也怨言颇多,夏琏用不着我们动手。你只需盯着他和那些宗门长老的来往,若有人想对夏琏出刀,把刀递给他就是。”